他就这样在我怀里慢慢地闭上了那双疲惫的眼睛，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，即使血染红了我雪白的衣裙。

 

我知道很多事情，但是我还是无法改变。

九月，我考上了这所大学。

那个时候，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这所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四年的大学，高高的校门，龙飞凤舞的金色题字，还有门口这条宽大的马路，和姐姐给我的照片没有任何区别。

然后我看到了他，站在马路的中间，双手各持一面小红旗，面无表情地指挥着来往的人群和车辆。

红灯。我过去的时候，他跑过来帮我把行李拖到校门口，还不停地吹着哨子，很紧张的样子。

我和他说了谢谢，走得很远了，回过头来，还看到他站在那里看我。

我向学校申请了外宿，每天都会经过这条马路，他每天都在那里指挥着车辆和人群，高峰期的时候也会看到交警，他们配合很默契的感觉。

每次我过马路的时候，他都会很小心地把我护送到学校门口，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护送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。

后来同学们都说他喜欢上我了，她们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是用很夸张的开玩笑的口吻。

因为谁都知道，他是个傻子。

但是我从来不会因为她们的玩笑而对她们生气，甚至有时侯还会故意多在这条马路上走几趟。他很高大，也很整洁，除了目光有点呆涩，谁也不会把他当作一个傻子。

我住在马路边的三楼，透过一棵芒果树刚好可以看到他，我每天就这样子，独自倚靠在窗台上，看姐姐那本很厚的日记。姐姐的日记写得很详细，看得累了，我就低下头去看他，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，他都站在马路的中间，重复着那些僵硬的动作。

他并不是毫无表情的，比如，他会流泪，每个黄昏，车子特别多的时候，他就会流泪，而且会显得有些混乱，他的眼泪我见过，也曾经滴在我的手上，是我分不清的温度。那时候我抬头看他，他直望前方，喃喃着我听不清楚的话语。

其实，他就住在我的对面，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在楼道里碰见过。他每天都出去得很早，回来得很晚。但我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。

比如，他会做很好吃的皮蛋瘦肉粥和西红柿炒蛋。

比如，他不喜欢看电视，但是他依然会把电视打开，调到综艺频道。

比如，他喜欢看《古诗十九首》，还会把它们背诵出来。

比如，他喜欢穿着很大的白色T恤衫不停地走来走去。

我去过他的房间，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。带我进他房间的是一个很忧伤的太太，其实，看上去就知道她有很优越的生活，但是她有着跟他不同的疲惫。

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，然后请我进了那个房间，房间很干净，很温馨。

她是他的母亲，她跟我说，如果他有打扰到我的地方，还请我多多包涵。

我认真打量房间中的一切，和我脑海里的印象一一对照。然后我对着他书桌上的一张照片发呆，里面的两个人都有快乐无比的笑容和年轻。

于是她跟我说了很多人跟我说过的故事。

照片里的那个女孩是他的大学同学，他们是一对恋人。

恋爱的时候是很幸福的。他们一直是校园里被人羡慕的一对。

他们在一起整整三年时间。

那时候他们就住在这个房间里，一起上学放学，那时候这条马路还没有红绿灯，交通很混乱，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过马路，怕一不小心一放手，她就像天使一样飞走了。

时间很快过去，他们都毕业了，他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的，结婚，生子，这样安静地过一生。

但是他有个古板的父亲。在他念大学的时候，他不管他的恋爱，但是在他毕业后，他就要送他出国，以便回来接管他的事业，而且他也明确地说明他们必须分手，他认为她会妨碍他的前程。他自然是不肯，于是他的父亲就叫他的母亲去直接找她挑明。

她二话不说，拉过自己的行李箱就走，他刚好回来看到，一路追出去。不管他说什么，她就是不听，在过那条马路的时候，他一把没有抓住她，她就那样直直走了过去，然后他愣在了那边。

那时候，是黄昏，太阳从高高的校门那边落下，一片凄凉景象。

他抱着她柔弱的身体，欲哭无泪，原地徘徊… ….

他爸爸强行送他出国，他又偷偷溜回来。把他锁在家里，他就不吃不喝。

他开始每天双手各持一面小红旗，站在马路的中间指挥着来去的人群和车辆。开头交警也干涉过，但是后来也不再管他了。

毕竟他只是个因爱痴呆的傻子，而且指挥起来也是有模有样，极其认真。

“我怕他早晚会出事，整天那样站在马路中间。”太太抽泣的时候，我终于哭了，这眼泪我隐忍了好久。

我想要的爱情就应该是这样。我很确定。

我开始尝试着和他说话，他也渐渐地露出了一些笑容，只是他容易对着我发呆。

我也进过他的房间，他很少说话，但是他会做很好吃的皮蛋瘦肉粥和西红柿炒蛋给我吃。我吃得很香的时候，他就笑得很开心。

我也常常会带他去一些地方，我知道，这些地方对他来说，一定很熟悉。

我以为，他可以慢慢地找回自己。

在他牵我的手走过马路的那个时候起，我就这么认为。

我最终还是犯了错，或者自始至终，我都是错的。

那天是5月20日，我永世难忘的日子。

我一开门就看到他捧着一个大蛋糕，微笑着看着我。

我并没有感到欣喜，相反地，我推开他，奔路而跑。

我习惯性地往那条马路跑过去，他在后面叫了一声“舞衫”。

然后我听到了急刹车的声音，我停住了，头脑里一片空白，好半天才回过头去。

我蹲下身子，抱着他的头，他的血染红了我雪白的衣裙。

他说，舞衫，对不起。我真的好爱你。

我抱着他，蹲在马路中央，没有哭泣。

我叫展衫。舞衫是我的姐姐。

那天，是我姐姐的生日，不是我的。

我承认，我爱我怀里的这个男人，他死在我的怀里，而他最爱的人死在他的怀里。

我没有为爱他而后悔，也没有为他不爱我而悲痛。

我只是不该有幻想，不该来到这里。

在他的葬礼上，我把姐姐的日记交给了他的母亲。

我坐在墓园的长椅上。我有一本自己的日记，里面有一张照片。

那是姐姐在大二的时候给我寄的，里面的两个人都有快乐无比的笑容和年轻。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，我就对那上面的那个男孩有了很大的好感。

在信中姐姐给我描绘了她完美无比的爱情。

姐姐出车祸死去，父母把一切错误都归在了他的头上。

我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姐姐的日记。然后不顾他们的强烈反对，考上了姐姐原来上的大学。

一切从这张照片开始，从那本日记结束。

姐姐在日记里记载了他们生活的每一天。

比如，他会做她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和西红柿炒蛋。

比如，他不喜欢看电视，但是他依然会陪在她身边看她喜欢看的综艺频道。

比如，他喜欢看《古诗十九首》，还会把它们一一在她面前背诵出来，尽管她一直强烈表示抗议。

比如，他喜欢穿着很大的白色T恤衫不停地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。

是的，我知道他们的一切。

我从姐姐的日记里看到了他的所有，从马路上我看到了他对姐姐的爱。我也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。

其实，姐姐一直是矛盾的，因为她知道，自己不可能和他生活在一起。

并不是因为他的家庭，而是因为姐姐有天生的疾病。但是爱情来的时候，谁也无法抵挡，所以她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，认真记载。这样的爱情看起来甜蜜无比，却随时都会走到尽头。

快毕业的时候，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快走到了终点，这段时间，她的日记很乱，可以看出她当时的不安。她不知道如何向他提出分手。

后来她的日记就断了。最后一天是7月7号。

7月8号是姐姐的忌日，她永远没有机会写她的日记了。

但是我知道。姐姐终于为自己得到了一个离开他最好的理由。

但是她没有想到这却成了他无法解开的死结，因为他爱她。

我在日记里记下最后一句话。

爱是没有尽头的，即使两个人都永远消失。

从此，我不再写任何日记。

我搬到了对门房间。

 

转自:《爱人》

 

篇外语：

好长的一篇文，不知道有几个人能耐心看完呢。如果你看到了这里，那我得谢谢你，真给面子。呵呵~~~

就是特别喜欢这篇文章，想藏在窝里。看了之后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只是得到一个共鸣，原来爱情来的时候，真的谁也无法抵挡。

你呢？看完了以后想说点什么吗？